有一个文学女孩名叫潘思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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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小娅 2018/10/15 1:53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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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前面:

天妒英才!2015520日,惠州市青年女作家、诗人潘思宇因病离世,年仅32岁!潘思宇,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学士,华南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,广东省作协会员,发表作品200多万字,出版了文艺评论集《伊甸园的罪恶与纯净》,小说集《女祭司的古堡》,散文集《柠檬树下的私语》以及文学研究专著《“假面舞会”面具下的女性身份认同》等。作为看着她成长的文学同仁,写一点点悼念她的文字……

 

绚烂·静美

——有一个文学女孩名叫思宇

 

周小娅

 

她去了,上帝牵着她的小手去了,最后的定格,面如淡月,挥手微笑……惊闻一瞬,我的脑子里涌入泰翁诗——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。

 

在我眼前浮现的,是一个圆圆脸的小女孩,手持文稿,静谧羞涩。二十年前,还只有十岁多点的小姑娘潘思宇就是个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了。第一次见到她,她爸爸牵着她的手,很害羞的,在爸爸的示意下,她才小声地喊“小娅阿姨”,说这是我写的习作,请你指教。这就是传说中的思宇啊,我抚抚她的小脸,经由手指传递的爱怜是显而易见的,在这样一个身患重疾的小姑娘面前,在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的小才女面前,再怎样的言语,都抵不得满满一目柔光啊!

记得第一次发表思宇的作品是《流星雨》,千字散文,将个“流星雨”写得酣畅华美,她写道,“宇宙中的流星,很美,很亮,但却瞬间即逝。而人类呢,只不过是那么一点星尘。人在恒古不变的宇宙中,就像一晃而过的影子……所有的结束都已写好,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,不得不承认,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……”

再看她的《风》:

《泰坦尼克号》露丝说:“海风吹拂着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欢快飞动,并且发出一种快乐的声音。在我前方,天和海交融在一条线上,几抹晚霞挂在天边,也浮在海面,像是一位天才的画家随意涂上的几笔油彩,那么绚丽,那么流畅,那么生动。”风在瞬息带走这一幅美景。在动人的刹那,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,时间也仿佛静止不动,只有风无声无息地穿过。沧海桑田,一切都会改变,只有风还是昨天的风……

她还是一个小孩啊,思想竟是那么成熟,个中忧郁,更是令知晓她状况的人痛心怜惜。

那时,我在《惠州日报》任副刊编辑,思宇的爸爸小平先生是市新闻专干,亦是颇有造诣的文学写手,同为圈中朋友,又因为都有一个生病的女儿,且女儿又是同年,更是同病相怜,常会交流孩子生病的相关事宜,彼此倾诉着难以释怀的担忧和焦虑,这样的朋友间,互为倾听者,便不会觉得对方是祥林嫂啊。其时,我的孩子在湖南老家,因为脊椎侧弯做了大手术还躺在石膏里,我虽是狠心离开了她南飞粤地,但女儿无时无刻不痛彻娘心,有这么一位朋友聊聊孩子,不亚于高山流水。

思宇的爸爸妈妈,地地道道是中国好爸爸好妈妈,女儿永远摆在第一位,再急的事没有女儿的事急,再大的事没有女儿的事大。那时,因为思宇的病情时有反复,令家人胆战心惊,当爸爸的更是全天候竖起耳朵警觉,只要是相关女儿病的电话响起,开会时他抽身往家赶,饭局时他放下筷子就走……这位为女儿操碎了心的爸爸,憔悴不堪。

稍有安慰的是,思宇是懂事的乖女儿,无论在医院还是在家里,只要稍好一点,她都是以温习功课为伴,以读书写作为乐,虽患有难以治愈的疾病,但小小的思宇决不向命运屈服,决不向病魔低头。思想是抵达高远的,梦想是飞越现实的。我要上大学!我要当作家!我要著书立说!内向害羞的思宇不喊口号,但她的内心,却是生机十足盎然!尽管倍受病痛的折磨,她从来都是学习优秀,笔耕不辍,每次她爸爸送来稿件,总是一叠一叠的,看得出是费力誊写的字迹,一笔一画,童稚正直。在她的散文《心中的紫风铃》中,我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:“北极的冰川上,全是白茫茫的一片,寸草不生。一天早晨,白熊们突然发现了一株小小的紫罗兰。它冷得不停地发抖,但仍然顽强地发出香味,因为它懂得,这是它的责任。它把香气带给了北极,要让浓郁的芬芳将这无边无际的冰层融化,使这里成为天蓝色的暖和的海洋,或者成为美丽的天鹅绒似的绿草原。紫罗兰,用尽了全身的力量。第二天,它萎谢了,失去了颜色和生命……”她是将紫罗兰比照自己吧,激发美,焕发美,燃烧美,哪怕失去生命!

在结识思宇的三年以后,我离开了《惠州日报》社。因为生计,我疲于奔命,又居无定所,自顾不暇,与思宇的联系就渐渐少了。一晃十多年,多少小树苗都长成大树了。心底的一角,常会从世事繁杂中扯出一根温软的线头,这些年,思宇怎么样了呢?有次在市作协的年会上碰到小平先生,他告诉我,思宇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,后又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的硕士研究生,读的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,出版了好几本集子,加入了广东省作家协会。并且,还参加了工作,在某机关做一份文字工作,还算得心应手。从思宇爸爸那微润了的脸上读得出他的慰藉与自豪。是啊,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位父亲展颜的呢?

然而,思宇爸爸眉头似是舒展了,心头却依然沉重,他说,虽然,思宇现在这种治愈程度和恢复状况,在国际医学界都是一个奇迹,专家惊叹,老师惊叹,亲朋好友更是欣慰不已,平静的表象之下,谁知道还有什么?

 

那是201110月的一天,在惠州宾馆小岛的一个会议,休会间,一个温柔的声音飘过来,小娅阿姨,我是思宇!哇,思宇,大姑娘了啊!怎么能不惊叹呢?十多年了,当年腼腆的小女孩,如今已是亭亭玉立,温文尔雅。看她,笑靥如花,黑发如瀑,粉色的韩版衫配一条黑色的背带裙,气质如兰,我真是由衷地赞美与欣喜。我说,思宇,现在,你爸爸妈妈该是多么开心啊!将你爸爸的电话告诉我,我要祝贺这位劳苦功高的父亲。中午休息时,我们一起去了明霞家的屋顶花园拍照,蓝天白云下,有着思宇小鹿般的身影和银铃般的笑声。

会后的一天,思宇来电话,小娅阿姨,我请你喝咖啡,我去接你!嗬嗬出息了姑娘,一辆红色轿车嘎地停在我等她的路口,她小喘着说,我还不太会开啦,除了上班,还没开车走过别的道呢。不错啊,这小菜鸟,从江北开到这遥远的江南麦地来了。我们窝在老树咖啡的秋千椅里,一边啜饮着咖啡,一边叙聊着一别经年的故事。这就是忘年交啊,她与我的女儿同岁,不是忘年交是什么?小娅阿姨,我这次是特地为了送书给你呢。说罢,她从包包里拿出两本书来,一是文艺评论集《伊甸园的罪恶与纯净》,一是小说集《女祭司的古堡》。其时,思宇已出版了四部书,还有散文集《柠檬树下的私语》以及文学研究专著《“假面舞会”面具下的女性身份认同》。翻开思宇的著作,扉页上已工工整整写好了“小娅老师赐教”,笔迹还看得出她小时候的模样。

实话说,哪里还敢赐教啊,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蓝到天蓝蓝海蓝蓝去了。思宇是缪斯的精灵,她的头脑里似乎有个文学小宇宙。在思宇短暂的三十二年人生中,经历了二十二年艰难痛楚的疾病折磨,她最好的止痛药是读书、写作、弹琴。所幸,思宇不是杂乱无章的读书,本科加研究生,她一口气在中文系待了七年!因为研究生的三年读的是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,其涉猎文学名著之多之广可想而知。

思宇既享受图书馆,又享受文学研究这桩案头活。正如她在文学评论专集《伊甸园的罪恶与纯净》的前言中谈到的研究心得,她说:论文的写作不是感性的理解,而必须有严密的逻辑与论据,需要掌握翔实的资料,同时也要有哲学、文学、人类学等各方各面的许多理论知识。阅读变成了一个艰苦的过程。可是艰苦当中所学到的辩证思维和看问题的新角度,让人乐在其中……她在写《“假面舞会”面具下的女性身份认同》时谈到:女性主义是我最感兴趣的研究领域,我读了一些关于女性主义的读本和专著,我把新的视域与自己的生活相连接,不仅在研究小说作品时有了新视角,在看待人生的一些问题时,也有了新的理解和决定。可以说,理性的思考方式使我能够更从容地面对生活。这是我从事文学学术研究的最大收获……所学所用,自修自省,成长开掘,这才有一本又一本沉甸甸的文学评论专著问世,短暂的一生,发表了作品200多万字,成就了她那与生俱来的文学梦想!思宇年纪轻轻,硕果累累,这在惠州文学界是无出其右的!

我们约定,以后要多在一起玩噢,一起去采风,一起参加文友们的聚会等等,我私下还在想,若是能觅得一位优秀的小伙子与思宇成婚配,那就更是美事一桩呀。然而,老天爷似乎安排我总是在穷忙,时不时让我晕头转向,我心有余而力不足,也就少有践行我和思宇之间的约定了。2013年的那一场病,更是将我打懵了,躺在病床上如同坠落万丈深渊。有一天,忽闻馨香盈室,轻细的脚步声近至病床。小娅阿姨,我们看你来了!喏,这几位是我的好姐妹。嗬嗬是思宇来了!这个时候的思宇已成为了基督教的一员,思宇和她的姐妹,立马为我做祷告,诵圣经,祈求我脱离病痛,早日康复。她们在我的病床前站成一排,像几朵圣洁美丽的栀子花。临走时,思宇给我留下了一个玲珑雅致的绿色小盆景,至今我仍然将她养植在我的案头,看到她,就会想起思宇,也就更加珍爱她了。

谢谢善良而虔诚的思宇,小娅阿姨果然从病魔的爪牙下逃脱,并且慢慢康复又能做些文字工作了。去年,我负责校对《惠州作家文选》,在小说卷中,思宇的作品《天使相框》给我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,虽然按作者的姓氏笔画被排在最末一篇,却是上乘之作,我给她发了条短信,并问她身体可好?她回信说挺好的,生活工作都很充实。而我看到她在“五月书香 诗意惠州”上发表的诗歌,丝丝忧虑,挥之不去。思宇在一首题为《樱花婚礼》的诗中写道:“你为她写诗/樱花碎了一地/四月雨季/再一次相遇/闭着眼睛用指尖探寻你的嘴唇/只触摸到寂寥的雾霾/来不及吻上/我的樱花树没有花朵/你的心脏是否埋在树下……”

 

时隔一年,2015520日晚11许,思宇在主的召唤下,从尘世中回到了主的怀抱——思宇,你原本就是散落凡间的天使啊!最后的定格,和颜祥瑞,最后的浅浅微笑一如儿时的腼腆,最后的姿势,悄悄挥手,晚安,全世界!

在她的家里,思宇最爱的那面时钟,是怎样地在冥冥之中悄无声息地停摆在这个时刻?

思宇多少次获悉,病友们是怎样在痛苦挣扎中离世,悲剧与苍凉,总是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刺激着她的感官和神经……而思宇,她的心理能量已足使将这一切当作灵魂的洗礼!她真的会是这残酷荒漠里唯一的绿岛吗?她真的会成为医学界相传的神话吗?她的心,明镜一般,坦荡而光亮,她不是不害怕,只是因为,书籍的阶梯让她站得更高,文学的力量让她更为练达,写作的成就感让她的价值观更加纯粹,主的教化让她更平和更忘我!生命的艰难和短暂又算得了什么呢?你看那阳光下的花朵,灿烂,奔放,旺盛,浓烈的生命之力……生如夏花!

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。活着,灿烂,奔放,绚丽,善待生命,珍惜生命,感受奇异恩典,何等甘甜,将生命呈现到有意义有价值的极致;面临死亡,面对生命向着自然返归,静穆,恬然,没有悲哀和畏惧,一切都在平静自然地进行。思宇做到了!是主的眷顾,也是缪斯的眷顾,更是她的努力和善良换得了圣洁的灵魂……

“……你在诗里/仰望天空/蓝色耀眼而刺目/我眯着眼睛看白云变成/你的轮廓……(思宇诗《你在哪里》)”

思宇,终归,你在诗里了。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,你是主的孩子,而我以为,你更是文学的孩子!我们仰望着天幕上那个美丽的文学女孩,渐入你的诗境:

“星河离我如此之近/好像你离我如此之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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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逸轩 (2018/10/18)

    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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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逸轩 (2018/10/18)

    谢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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